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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的湿茅草亮晶晶地在滴水

2018-07-21 11:00
  禄兴衔着旱烟管,叉着腰站在门口。雨才停,屋顶上的湿茅草亮晶晶地在滴水。
  
  禄兴在板门上磕了磕烟灰,紧了一紧束腰的带子,向牛栏走去。牛栏角落里,干草屑还存在。栅门有一面摩擦得发白,那是早年牛吃饱了草颈项发痒时磨的。禄兴抚摸着粗糙的木头,鼻梁上一缕辛酸味渐渐向上爬,堵住了咽喉,泪水泛满了眼睛。
  
  他吃了一惊——听见背面粗重的呼吸声,当他回头去看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分起,禄兴娘子现已立在他死后,相同也在直勾勾望着空的牛栏,头发被风吹得稀乱,下巴轻轻发抖,泪珠在眼里乱转。
  
  “究竟打定主意怎样?”她兜起蓝围裙来擦眼,“目睹就要立春了,家家牵了牛上田,咱们的牛呢?”
  
  “明日我上三婶娘家去借,去借!”他不耐烦地将烟管敲着栏。
  
  “是的,说白话倒简单!三婶娘同咱们本是好亲好邻的,上一年人家来借几升米,你不肯,现在反过来求人,人家倒肯?”
  
  “明日找蒋天贵去!”他背过身去,表明不愿意多搭腔,但是她仿佛永久不能将他的答复以为满意似的——“天贵娘子当众说过的,要借牛,先付租钱”。
  
  他垂下眼去,折腰把小鸡捉在手中,辗转反侧验看它杰出的肋骨和细瘦的腿;小鸡在他的掌心里吱吱地叫。
  
  “不,不!”她用那种错愕和央求的目光看着他,“这一趟我无论如何不答应了!天哪!先是我那牛……我那牛……活活给人牵去了,又该轮到这两只小鸡了!你一个男子汉,只会计划我的东西——我问你,小鸡是谁忍冻忍饿省下钱来买的?我问你哪——”她彻底失掉了自制力,用蓝布围裙蒙着脸哭起来。
  
  “闹着要借牛也是你,舍不得鸡也是你!”禄兴不做声,抬起头来望着黄泥墙头上淡淡的斜阳影子,他知道女性的话是不用仔细的,不到太阳落山她就会软化起来。究竟借牛是正经事——不耕田,莫非活等饿死吗?这个,她尽管是女性,也懂得的。
  
  后天的早上,鸡没有叫,禄兴娘子就动身把灶上点了火,禄兴跟着也动身,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煨南瓜,把红布缚了两只鸡的爪,倒提在手里,向蒋家走去。
  
  蒋家的牛是一头宏伟美丽的黑水牛。在禄兴的眼里,它是一个极显贵的王子,值得献身十只鸡的,尽管它颈项上的皮被轭圈磨得稀烂。他一路上大声吹着口哨。到了目的地的时分,牛好像有意恶作剧,才走了三步便身子一沉,伏在地上不肯起来,听凭他用尽了种种手法,它只在那粗牛角的阴影下狡猾地斜睨着他。太阳光热热地照在他的棉袄上,使他浑身都出了汗。
  
  “杂种畜生!欺压你老子,单单欺压你老子!”他烦躁地骂,刷地抽了它一鞭子。
  
  牛的瞳仁俄然扩大了,翻着眼望他,它那么渐渐地,威严地站了起来。他一斜身躲过那两只向他冲来的巨角,很快地躺下地去和身一滚,骨碌碌直滚下斜坡的田垄去。一面滚,他一面听见那涨大的牛鼻孔里咻咻的喘息声,觉得那一双狰狞的大眼睛越逼越近,越近越大——和车轮相同大,后来他觉得一阵刀刺似的疼痛,又咸又腥的血流进口腔里去——他失去了感觉,耳边好像远远地听见牛的咻咻声和世人的喧嚷声。
  
  又是一个傍晚的时分,禄兴娘子披麻戴孝,送着一口两人抬的黑棺材出门。她一再把脸贴在冰凉的棺材板上,用她披散的乱发揉擦着半干的封漆。她那大眼睛里边塞满了眼泪;她低低地用打战的声响告诉:“先是……先是我那牛……我那会吃会做的壮牛……活活给牵走了……接着是我的鸡……还有你……还有你也给人抬去了……”她哭得打噎——她觉得她一生中遇到的可恋的东西都长了翅膀在晚风中渐渐地飞去。
  
  黄黄的月亮斜挂在烟囱,牵牛花在乱坟堆里打开粉紫的小喇叭,狗尾草簌簌地摇着栗色的穗子。展开在禄兴娘子前面的生命就是一个漫漫的长夜——缺少了吱吱咯咯的鸡叫声和禄兴的巨大的在灯前晃来晃去的影子的晚上,该是多么孤寂的晚上啊!